老城的药铺——药铺和中医学会

老城的中药铺

中药店规范的摆设,从古到今好像都是一样,但现在已经开始走样,为了不使历史变为传说,这里对老城中药铺的模样作个客观的定格,也说说鲜为人知的老城“中医学会”。

老城解放前的药铺,除我父亲蔡子丹经营的“杏林春药号”外,还有六角亭王瑞庭医生经营的“王仁和药号”、匡永益先生经营的“匡永益药号”和“国药社”、唐益成先生经营的“唐益成药号”,这几家药铺,都在六角亭到大十街这条商业区里。此外,东门还有世医彭守泽先生经营的“彭德春药号”。特別值得一提的是,“王仁和药号”还是清光绪年间施南知府何锡章亲题匾额的药号;还有,彭守泽医生1950年获湖北省首届中医师证。

每家药铺的内部陈设大同小异,都有一排排药柜,装满了大小规格一致的方屉。屉内一般有两到四格,用来装“明净饮片”和各种药草的根、茎、叶、花、果实,所以《反对党八股》里说“甲乙丙丁开中药铺”。药柜顶部有梯级台,整齐地摆放着装盛各种膏、丹、丸、散的瓶、罐、瓷坛。请不要小觑这些抽斗,它们可是中国人几千年来为保护生命列出的最神秘的方程式。它珍贵得让有些“科学家”误以为“假”,还企图把中国人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生命经验用“打假”的办法砸掉。为了好记,药柜里上千味中药必须按歌诀顺序入屉。而且哪几味药物装在一起,也囊括在歌诀之中。药剂按歌诀抓药,就像我们按拼音字母查字典一样。熟练的药剂师,不看标签,一抓一个准,甚至不用戥秤。药剂师即使到另一家铺子打工,仍然能熟练抓药。要是发现屉子里的药物装得不规范,也要按规范调整,否则就会乱套。柜台上当街处摆着舂臼,最好的舂臼是用响铜铸成的。柜台一侧是一具切制饮片的轧刀台,一具铸铁碾槽。

药铺一有“单子”抓药,整条街就会知道,就是因为那只用响铜打造的舂药臼,厚厚的铜盖,厚厚的铜臼,重重的铜锤,舂得哐啷哐啷地响。药店生意好坏是瞒不了別人的,就像母鸡下了蛋是不会瞒人的一样。四家药铺的舂臼如果同时舂响,这条街简直就像有一支打击乐队。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,因为舂臼是按一定“引子”(乐谱)舂响的。“引子”是“开神方,开灵方,药王菩萨开仙方”。这里的“方”,是药方。敲出来的声响串起来就是“哐啷哐、哐啷哐、哐啷哐啷哐啷哐”。不过,有两家用的是钢钵舂臼。同行之间,经常派徒弟站在街心去听,以了解别家生意的冷热。

老城的药铺一般都是自家医生坐诊开处方。如蔡子丹医生、匡永益医生,六角亭王医生、东门彭守泽医生。此外,还有只开处方的医生,如谢××、胡涟波、邹维新、赖文安等,这都是老城当年较有名气的中医。当时医生很讲医德,他们的处方无论飞往哪家药铺,不只凭关系,还要看该药铺药物的炮制质量。

老城有一个中医学会,也不知道是什么机构发起和组织的。会议召集人,是由几个德高望重的医生轮值。农历每月十五在林家巷商会楼上开展一次学术性研讨会。虽然它只是一个松散的民间性组织,但有了它,就有了老城中医水平整体性提高的机制,就有了一个对临床经验从理论到实践的交流的平台,以便对祖国医典在运用中正确解读。听父亲说,老城医生是很讲究医理的,大家常常用辩证论治的方式,讨论某位医生自我介绍的具体医案,大都是他们自己临床的得意之作,通过讨论,使之升华成为验方。这样做,既能提高自己的知名度,又能让大家分享临床成果,有助于老城中医整体水平的提高。一天晚上,有位中年医生带着自己治好了多位患者的医案来拜访父亲,想把医案提交到会上讨论。这是把一份传统“汤头”做了灵活处理的医案,父亲大加赞赏,同意他这样做。但他突然说,可惜,这方子上有一味药他一直没抓到,甚至各药店都没听说过有这味药,不然效果会更好。父亲忙问是哪味药,说你开在方子上的药,应该都能抓到。他却故弄玄虚地指着方子最后说“冬延二钱”,还问父亲用不用“冬延”这味药。父亲相当惊讶,立即告诉他,这不是一味药,是成方里一句医嘱是说“冬天延用两钱”,那医生感激不尽。客人走后,父亲对我说,家里再困难,我也是不会让你马上学医的,要多读书,俗话说“秀才学医,笼里捉鸡”,不然最多只能学个药剂。

缘于有了老城医学会这个平台,医生们在极艰难的经营中尽到了自己的责任,获得恩施人的最高信任。医生们大都能潜心钻研,注意自己医案的整理和临床经验的有效积累。他们中还有人立志出书,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评专家教授,纯粹是为了老城医学的发展,在那个时代是相当难能可贵的。但苦于当时无法出书,加上有的后继无人,一生的有效积累就令人惋惜地化为徒劳,我父亲就是这样。他辞世后,他的全部医案作为报酬被一位给我大姐治病的医生要去。据本人所知,除我父亲外,老城至少有三位医生可以出书。他们反映了老城当时中医的最高水平。乡村医生久治不愈的疾病,家属总会抬进城来诊治,了却最高心愿。病人家属是知“天命”的,他们把重症患者交给老城医生时,总是说,“您就死马当活马医吧”。这句话说尽了“知天命,尽人事”的曲折,让老城医生放心诊治。所谓“轻病不进城,进城病不轻”,或可治愈,或不能治愈。即使不愈,也让患者及其家属得到了最高的满足,认命了,多少可以减少些遗憾。就像今天的患者,死在上级医院的病床上,比死在下级医院的病床上心里好过些一样。

这个学会还有预防流行病的倡导作用。有一次我去喊父亲回家吃“中饭”(实际上是现在的晚饭,它是针对夜宵而言的),这时正要休会,大概是父亲轮值,他说,现在城乡都流行疟疾,请熬好疟疾预防药,明天用瓦缸或瓦缽放在各家药铺门口。那位匡医生强调说,药碗要泡到“灰锰氧”水里,用竹档档(竹制小瓢)从药缸里舀取,再倒进碗里。第二天果然都这样做了,还记得我家用的是二元锅熬药,锅里大概放了常山、苦楝子……据说这些药水不仅有预防作用,还有疗治功能。别家药铺也是这样做的。喝预防药的人很多,一缸药汤,到下午就喝光了。喝药的人临走时都会留下一句感激的话,药店的人听了,也就满足了。各药店不只是共同担负起预防突发性流行疾病的责任,对时疫也有关注。比如,老城有“黄瓜上街,药铺大开”的说法,各药店就会早早割了藿香草晒干,到时候掺入其他药草,熬制预防药。这些草药,满沟满坎长的都是。不管这些预防药能对流行病起多大作用,老城中医总算尽心尽力了。

老城的中药铺、中医,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无序的,自生自灭,就因为有了这个医学会,实际上仍然是有序的。